编者按:
网约车作为共享经济时代的典型产物,近年来发展迅速,为人们的出行带来了极大便利。然而,网约车数量是否应该完全交给市场进行管控,这是一个颇具争议的话题。国家发改委综合运输研究所城市交通中心主任程世东答《南方周末》记者问,详细分析了支持将网约车数量管控交给市场的观点,认为市场可根据供求关系自我调节,避免行政干预带来的问题,并有利于创新和发展。
实际上,网约车行业的有序发展,或许需要在市场调节与政府监管之间找到平衡。一方面,市场的力量能够激发行业活力;另一方面,政府的适度引导和规范也不可或缺,例如设定基本的准入标准、加强对平台的监管等。
我们转发这篇专访并不代表本刊观点,但希望通过这篇文章,引发广大读者的深入思考和讨论。网约车数量管控问题关系到多方利益,需要综合考量各种因素。期待各界共同努力,探索出适合网约车行业可持续发展的路径,既能满足公众的出行需求,又能与城市交通规划相协调。同时,我们也欢迎读者朋友们分享自己的见解和观点,让我们一起为构建更加合理、便捷的出行环境建言献策。
程世东去各地调研,都会和当地的哥聊聊天。对比八年前,他感觉最明显的变化是,很多城市巡游车和网约车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了融合。

他是国家发改委综合运输研究所城市交通中心主任,一直从事综合交通运输发展战略、规划、政策研究,持续参与、跟踪网约车政策制定与评估,对出租车改革有长期观察。针对过去八年网约车改革的成效,《南方周末》记者访问了程世东。
巡网本质上都是提供出租车业务
南方周末:网约车和巡游车的“错位发展,差异化经营”思路,是否已
经到了改变的时候?
程世东:八年前,58号文提出,巡游车和网约车要“错位发展,差异化经营”,这是改革的需要,当时比较有效地维持了整个出租车行业的稳定。既得利益是需要时间来消化的。比如说,没有人能接受牌照价格短时间内从80万元掉到一文不值,但是逐年递减缓慢贬值是许多人仍可以接受的。要想改革成功,改革必须平稳推进。但是巡游车和网约车本质上都是提供出租车业务。国务院58号文里也提到了远期巡网融合发展,现在这个发展阶段,我们应该进一步去推进。
南方周末:对比2016年改革前,现在网约车司机和巡游车司机之间关系发生变化了吗?
程世东:我个人的感受是新旧业态冲突在不断降低,从激烈对抗到相互认可,现在绝大多数地方已经没有太大的矛盾冲突。传统出租车司机也不敌视网约车了,也没有那么多不稳定事件了。
南方周末: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?
程世东:一个是观念慢慢在改变,二是牌照的价值在慢慢缩水,三是司机之间互相转化。司机不愿意开网约车可以开出租车,不愿意开出租车也可以开网约车。但这只是全国总体的情况,不同城市之间还是有很大差异。
南方周末:未来应该进行哪些新的调整?
程世东:“巡游”和“网约”应该只是一种接单方式,不应该后边带上个“车”,人为区分为巡游车和网约车。未来应该有一个转变过程,从法律上把它们改为两种不同业务模式。
不要期望高收入,行业门槛太低了
南方周末:和司机交流的时候,他们会抱怨收入低吗?
程世东:我的微信群里边有各个地方的司机,他们都认为自己赚钱少了。和他们聊天我就和司机朋友们直说,第一这个行业不要期望高收入,行业门槛太低了;第二,你的收入跟其他都没有关系,跟有多少人来开车有关系。
我认为,司机收入是由劳动力市场供求关系决定的,和运力的供需不是直接因果关系。否则很难解释,2012年前出租车供不应求那会,为什么司机收入依然很低。
当年,行政命令也是三令五申要减少份子钱,给司机多分配利润,结果出租车企业总有办法把这部分利润再拿回来。如果可以花4000元雇一名司机,绝对不会有人给司机5000元。
运力的供需关系决定了整个行业的利润率,现在网约车行业参与利润分配的有网约车平台、汽车所有人、司机三个主体。司机自己买车跑车时,是以双重身份参与分配。如果是租车跑网约车,那么司机收入水平只是由劳动力市场的供需关系决定的。
南方周末:对平台抽成划定一个最高比例是否有用?
程世东:我认为很难有明显效果,不仅网约车行业,每一个行业劳动者的收入水平,首先取决于这个行业的技术门槛,再有就是劳动付出的多少。
技术门槛决定了潜在劳动力市场的规模,这个劳动力市场的供求关系决定了竞争程度、劳动力收入。出租车行业在各个国家都是就业的蓄水池,愿意进入出租车行业的人多了,司机的收入就会减少。用行政手段很难有效改变市场规律。
南方周末:如何理解网约车司机和平台之间的关系?
程世东:没有网约车之前,巡游车司机更接近于个体户。如果是比较有经验的司机,知道什么时候到哪巡游,是能够提高收入的。但是网约车完全不一样,平台给司机派单子,司机就是流水线上的一个工人,直接决定司机每天赚多少钱,司机基本没有主观能动性。
南方周末:限牌可以解决司机的收入问题吗?
程世东:限牌不能解决司机的收入问题,限牌限的是运力,限牌会带来牌照价值的溢价,但是这个溢价和司机没有关系,谁掌握了牌照谁就产生了收益,除非是司机自己拥有牌照。
南方周末:市场进入的人少了,竞争不是也减少了吗?
程世东:是车辆少了,不是司机少了,人的竞争反而更激烈了,最直接的反应就是,网约车租赁价格升高了。
南方周末:那有没有可以解决司机收入的办法?
程世东:目前来看,全球通行的办法就是规定最低小时收入和最长工作时间。通过最低收入工资倒逼平台对司机进行优胜劣汰,减少平台司机的人数和总的在线时长。需求没有明显提高的情况下,要增加司机收入就只能限制司机规模,但这个司机规模是平台通过对司机服务质量等评估筛选限定的,不是政府通过行政手段限制的。
门槛过高的地方,该调整就要调整
南方周末:全国网约车市场的合规情况是怎么样的?
程世东:总体上是越来越好,但各个城市之间合规水平还有些参差不齐。
南方周末:差距形成的原因是什么?
程世东:第一点与城市的限定条件有关,如果说政府在网约车市场准入方面,门槛比较高,要达到难度比较大,合规率就很难保障;第二点和政府推动合规方面的工作力度有关,这两点决定了各地的合规水平的高低。
南方周末:合规率比较低的城市,应该怎么做?
程世东:我认为各地现在应该要努力实现全合规,门槛过高的地方,该调整的就要调整。既然网约车市场是由市场进行调控,就不要设定那么苛刻的准入条件了,应该按照市场规律去办事。如果准入门槛设置不合理,就大大制约了当地合规率,也影响了当地网约车的市场化程度。
南方周末:各地在设置网约车准入门槛时,应该以什么为标准?
程世东:应该是从乘客安全的角度去考虑,比如要求车况要安全,车辆本身发生事故的几率不能太高。车轴距之类的要求,其实没有必要。车辆是不是按里程去保养,可能比要求轴距与乘客的安全相关性更强。
南方周末:西部省份有许多地方地广人稀,是不是没有网约车的需求?
程世东:我不认为哪个地方没有出租车需求,如果说大家有消费能力,同时又没有车,就会有需求。因此,任何一个城市都需要出租车这个服务。至于网约还是巡游,跟这个城市老百姓的消费习惯、需求特点有很大关系。
南方周末:如果政府认为当地没有网约车需求,是否可以决定不发展网约车?
程世东:政府要倾听老百姓的声音,然后去决策。决策之前至少让老百姓有一个选择的机会,对吧?如果最后经营不下去,那是优胜劣汰的结果。
南方周末:如果政府判断运力饱和了,是否应该暂停网约车车证的发放?
程世东:我觉得两者之间没有必然逻辑,关键在于政府对网约车是否特许经营。网约车市场如果是由市场进行调节,政府就不应该去直接干预供给。如果政府论证网约车市场是进行特许经营,那另当别论。从58号文的要求来看,网约车市场交由市场调节。
进一步推动巡网融合
南方周末:网约车市场应该进行特许经营吗?
程世东:我认为巡游业务由于是单次博弈,乘客处于劣势,政府定一个稳定、明确的价格是有必要的,但是网约车不应该进行数量管制,应该交给市场。
南方周末:有些地方没有公开暂停网约车车证发放,但是事实上不再新增网约车,如何看待这种情况?
程世东:如果政府发布公告公开暂停,那么业务部门的行为是有文件依据的。如果没有公开通知,符合条件但不受理业务,也需要有法律依据。
南方周末:58号文里面提到了一条,如有必要,政府可以对网约车价格实行指导价,那到底什么情况是“有必要”?
程世东:比如说极端天气下,价格上涨到天价,这时候价格已经调整不了供求关系,从保护消费者利益的角度,设置一个最高限价是必要的。从公平竞争的角度来讲,资本雄厚的企业通过长期低价获得市场份额,排挤竞争对手,这就是不正当竞争,我觉得这种情况政府也可以设置最低运价。
南方周末:现在仍有相当一部分城市事实上依然没有合规网约车,如何看待?
程世东:改革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很难,不能说应该改,就必须马上改,还有一个时机、策略的问题。不能一棍子打死说都是懒政惰政,一定有懒政惰政的,但也有相当一部分城市是想不出很好的策略和手段去实现改革。
南方周末:你觉得出租车改革有哪些可借鉴的经验?
程世东:出租车改革的关键在于如何实现牌照价格的平稳回落,既可以从供给侧入手,有节奏地投放网约车;也可以从需求侧入手,减少打车需求。比如,一些中小城市,有了共享电单车,出租车牌照也一样下降。
南方周末:网约车数量过多,会不会造成公共交通比例的下降?这是否与“公交先行”的理念相冲突?
程世东:让老百姓更多选择公共交通出行没有错,问题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实现这个目标?让老百姓更多选择公共交通出行,主要的举措不应该是让你打不到车,只能选择公交出行,而是让公交足够便捷,让大家主动选择公交出行。
南方周末:改革的下一步是什么?
程世东:进一步推动巡网融合。驾驶员从业资格逐步统一。车辆管理逐步统一。定价机制逐步统一,按业务而非车辆性质进行计价;扬招按照计价器计费,网约按照平台市场价计费;企业运营管理逐步融合,服务模式逐步统一。未来,老百姓打车时不再区分巡游车和网约车,行业统一管理,市场主体相互融合。这个过程中,可能会带来市场格局的重大变化,应尽可能避免垄断。 (罗欢欢)